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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昭昀一愣,孤愤之色被冲淡,缓缓叹息一声,摇头,诚恳直白了许多:“既然如此,那将军又能否明白,这些年来,江东支持的有多么困难?自先父在日,我就知道,现今这番磨难早晚都要到来,可在此刻之前,我们早已筋疲力竭,难以为继。只说是十室九空……”齐昭昀痛彻心扉:“你知道十室九空,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江南人人食稻,一季两熟,所需人力甚巨,男儿入伍,便是妇孺插秧收稻,若是乡下能平安度日却也罢了,可巫祸仍然是他们阻挡……”齐昭昀一手撑在几案上,深深凝望着顾寰:“顾将军,你以为真的是我才智不足,是……他德不配位,所以才走到了投降的这一步吗?”
顾寰对他避称旧主倒是意外的很敏锐,但还不至于失神到不明白对方的意思。他尝到熟悉的苦意,想起投降一事正是刘荣召见齐昭昀之后下的旨意,想来……他们君臣倒是同心同德。
耳闻齐昭昀少年时曾在刘宫与世子一同读过书,君臣相得也顺理成章。他虽然尖锐得出乎顾寰对君子的意料,但话说开之后,也不怎么值得吃惊了。
顾寰甚至隐隐约约的明白,刘荣并非是他所见的那个年及弱冠的懦弱之人而已。
他不足以在这乱世做一个强有力的国主,可也不是无能昏君,反而配得上刘朝最后一个国主的身份。
这场仗不能无休无止的打下去,除了被赵朔的兵马踏平,就只能放下君王之尊,俯首求和,换来江东九州的休养生息,换来强有力的君主,换来四十万铁骑抵挡巫祸。
齐昭昀之痛,他大概也明白了。
他们都知道,刘朝旧臣之中,齐昭昀与众不同,是赵朔眼中已经捏在手里的棋子,齐昭昀也非得送上去给他用不可。他要护着江东,要延续刘荣忍辱换来的安宁,就没有高节二字可言。
正因早明白这些,所以齐昭昀苦,可他说出口的却并非自己的苦痛,静坐在这不日就要离开的都督府,他还是放不下这片曾经丰饶肥沃的土地,也放下不下曾经辉煌过,但已然灭亡的刘朝。
这不仅仅是忠心,正因如此,顾寰才觉得异常沉重。他有心想要安慰几句,却觉得语言太过虚浮。默然良久,也开诚布公:“我曾听商王说过一句话,时世如轮,辙痕是无法改变的,如今江东归心,天下即将一统,以后……总会比现在更好。”
齐昭昀领了他的好意,知道这将军是真的这样想,只是默然片刻:“时世如轮,辙痕里躺满了无辜的冤魂,也一定要这样向前吗?”
他或许不是在问顾寰,顾寰却在一瞬间愣怔,他方才已经知道齐昭昀爱民如子,现在却料不到高门子弟也会想到辙痕里的亡魂,可他究竟更惯于这些惨状,也早知道自己该走什么样的路,做什么样的事,闻言握了握拳,低沉而坚决的回答:“是。”
沉默再一次笼罩了这春光烂漫的庭院,齐昭昀远目望去,看见硕大的树冠和纷繁花影,满心里却只有迷茫与痛楚,竟觉得自己像个悠悠荡荡,不知要飘向何处的幽魂。
未来的路已经被决定,可他的心却不知道是否能跟上肉身的迁移。故土难离,可他已经故人零散,除了这座从父亲去世之后就坚守至今的宅邸,在江东已经不剩下什么了。
就连刘荣,也会和他一起到商王的新都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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